他没有等她回答，拱了拱手，推门走出了房间。

他从宁国府出来时站在侧门外面对着街道上来往的景象，站了片刻，然后迈步走进了群中。

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——他已经知道了那张网的主的名字，现在他需要找到那张网的绽，然后一刀剪断它。

回客栈的路上，他又想起了张太医那句“你确定还要继续往下查吗”。

现在他可以回答他了——确定。

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网主的名字，而且他已经找到了那张网上最脆弱的那一环。

他推开客栈的门时，一封信正静静躺在门内地板上。信封上压着一枚极小的印章——是一株瘦竹。

林黛玉的信。

西门庆弯腰拾起那封信，没有在门拆开，走进屋内反手关上门，在桌边坐下，才用指甲挑开封。

信纸上的字迹依然清秀端正，但笔触比上一次急了些——不是潦，是急。

林黛玉在信中写了贾府最近的一些动静，王夫加快了在府中安手的步伐，胡忠依然没有被动的迹象，忠顺王府那边似乎也按兵不动，与之前频繁往来的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然后笔锋一转，她写道：“另有一事，思之再三，仍觉应告知大。蓉大病重期间，宁国府中有一位退隐的老太医来过几次，为首的一位面容清瘦，鬓角有一道旧疤。家无意间听提及——这位太医当年也曾为宁国府看诊，但后来忽然辞去，无知晓缘由。”

面容清瘦，鬓角有一道旧疤——张太医。

当年张太医被排挤出太医院后，曾来过宁国府看诊，然后忽然辞去。

这意味着张太医在太医院时，就已经接触过宁国府的。

他当年离开宁国府的缘由，与他在太医院中被排挤的原因一致——都是因为他看出了不该看的东西。

西门庆将信纸在烛火上烧掉，灰烬落砚台中。他需要再见张太医一面。

傍晚时分他再次去了榆树胡同。

张太医院中的灯还亮着，他推门进去时张太医正坐在灯下翻看一本医书。

他听到门响抬起来，看到是西门庆时，他没有说话，放下医书做了一个“坐”的手势。

“张太医，晚辈今来，是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
“说吧。”

“您当年离开宁国府，是因为看出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，对不对？”

张太医的手指在医书的封面上停住了。

他沉默了很久——久到窗外的风停了，久到桌上的烛火跳了跳，在灯芯上出一个灯花。

他没有抬看他，但他开了：“二十年前，宁国府的一位姨也生过一场怪病，症状与今的蓉大几乎一模一样——消瘦、咳嗽、夜间盗汗。当时给那位姨看病的大夫是太医院的刘太医，但他看了三个月都没看好。后来宁国府的找到了我。”

“那位姨的病与蓉大的一样吗？”

“一样的病症。”张太医的声音很轻，“但起因不一样。那位姨的病是产后失调导致的——她生完孩子后没有调理好，加上心中郁结，才慢慢拖成了重病。那位姨和蓉大得的不是同一种病，但她们的症状几乎一模一样——而这恰恰说明，给蓉大下毒的，是在模仿当年那位姨的病。这样一来，即使有怀疑蓉大的病不是自然原因导致的，也只会查到一个无从对证的旧案上。”

极其缜密的手法——下毒的不仅知道那位姨的病，还知道如何用药物模仿出同样的症状。知道这些细节的，只能是宁国府内部的。

“张太医能看出下毒的的手法，那您能不能判断出——这个下毒的，与当年给那位姨治病的大夫之间，有没有关系？”

张太医抬眼看着他：“你是想问，那个给蓉大下毒的，是不是从那位大夫那里学到了这种模仿症状的方法？”

“不。”那个字脱而出的速度极快，像是这个答案在他心中已经存放了很久：“那个下毒的用的不是药方。他用的手法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妙的手法——先给病喝一种药让她的身体慢慢虚弱，然后在她的常饮食中加微量的相克之物。药方和相克之物的搭配，每一味药的分量、每一种食物被加的时间，都准得像是在用尺子量过一样。”

“他用量准，计算密，每一步都踩在毒杀和自然死亡之间的那根线上。”

西门庆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

秦可卿在宁国府中正在被一个极其缜密的一步一步地推向死亡，而那个的手法，比他在官场中见过的任何算计都更加准、更加耐心、更加不留痕迹。

他回到客栈后没有点灯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
他需要找到那个，赶在那个成功之前，从他手中抢下秦可卿的命。